當鋸子跑得比審查快,當怪手比法令先到,台北這座城市,正在失去它如何成為台北的證據 陳盈青

 陳盈青

《不要問我從哪裡來—在溫州街52巷的橄欖樹下》
在溫州街52巷的橄欖樹下,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文化資產危機正在發生。
週二才剛完成向文化局的提報,兩天後回到現場,原本標示在提報單上的八、九棵老樹,只剩下三棵。被挖出的樹根橫躺在地上,泥土仍未乾。這不是長期規畫後的移除,而是發生在制度運作縫隙裡的「突襲式消失」。
「我禮拜二來提報的時候,還有八九棵樹,昨天再來,只剩下三棵。」提報人陳勤忠在現場說,「我不知道文化局跟台大中間出了什麼狀況,還是台大執意要砍樹?如果在提報期間樹照樣被砍,那我們的法令寫在那裡是做什麼用的?」
溫州街52巷,正成為台北文化資產制度是否有效的試金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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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被切斷的綠廊:當老屋消失,樹也被視為可以清空
溫州街52巷,原本是一條由官舍庭院、老屋與巷道連成的綠色廊道。這裡是台北帝國大學創校後,在1930年前後興建完成的第一批日式官舍群。
當時的空間尺度,並非今日所見的高密度都市住宅,而是嚴格依循1922年(大正11年)頒布的《臺灣總督府官舍建築標準》。依該法令,官舍基地面積必須大於建築本體三點五倍以上,換言之,庭院與綠地不是附屬,而是住宅的主體之一。
這樣的制度設計,使溫州街52巷自一開始就是「院落型綠地」的官舍聚落:房子散落在大面積庭園中,成熟喬木、果樹與灌木圍繞其間,巷道本身就是綠色廊道的一部分。這種低密度綠覆的居住環境,在百年後的台北已極為罕見。
但隨著老屋陸續被拆除,這套空間邏輯也被中斷。
陳勤忠看著一棵棵被挖走的樹說:「現在台大看起來的處理方式是,只要沒有房子,樹就不會留。」在施工邏輯裡,庭院與老樹被視為已失去附著對象的「空地」,而非這個聚落本來的核心結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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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水脈之上:台北從這裡開始
站在溫州街52巷巷口,腳下不是普通的街道,而是台北市農業時代最重要的灌溉系統之一——霧裡薛圳分水樞紐「九汴頭」所在的位置。52巷本身,正是霧裡薛圳第一支流流經的路徑,一條見證台北盆地開發三百年的水脈。
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研究員黃智慧指出:「霧裡薛圳擁有三百年歷史,而鄰近的溫州街45巷仍保留了這段水圳。這些年來,里長與社團努力下,它已被指定為市定古蹟。支流流到這排房子的後方,就在椰子樹旁邊,把蓋子打開,小小的水流還在。」
而這條水,不只是歷史名詞。正因為它,台北才有農業試驗所、農林學校,進而有台北帝國大學與今日的台灣大學。1930年在此興建的第一批官舍,也不是隨機選址,而是建立在水系塑造的土地條件之上。這些屋舍與庭院中的樹木,其實與台北市的發展息息相關,是城市歷史的起點。
因此,這裡的高大椰子樹與濃密綠蔭並非偶然,而是因應日本總督府在南進政策下引進南洋風的樹種,水文條件與院落型綠地共同塑造的微氣候結果。老樹留在這裡,是有道理的。
陳勤忠說:「倘若老屋無法留下,唯一可以留下時間證據的,就剩老樹了。」
黃智慧補充強調,這裡不是孤立的遺跡,而是一整套仍在運作的水文化系統:「政府現在推水文化、環境教育,但文化教育不會只有單點,而是一整個脈絡。這裡正是最好的示範區。龍安國小二十年前就成立史蹟導覽隊,加上里長持續做環教,全部都與這條水有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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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52巷:改變台灣命運的小巷子
52巷所在的位置,正是台北帝國大學1928年創校後,最早完成配置的官舍區。溫州街會在此開出,也是為了連接這批宿舍與校園。這種結構維持了四十多年,直到1970年代才被完全打通。
陳勤忠因此說:「所有的起點、原點,其實就在52巷。」
這條小巷不只見證了都市發展,也見證了台灣學術與文化制度的形成。這裡曾住過讓台灣走向民主制度的前總統李登輝,住過提出「台灣島史觀」的史學家曹永和,也住過被稱為「文化資產之父」的陳奇祿。
其中,正在拆除中的52巷7號,是陳奇祿住了十八年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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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橄欖樹下:一首歌與一部法
陳勤忠轉述陳奇祿之子陳國偉的回憶:「家父非常喜歡種樹,喜歡整理庭院。」家中有兩棵桂花,正是陳奇祿親手種下。大門旁的那株雞蛋花在夏季飄著淡雅清香。
而房子前方那棵高大的橄欖樹,不只是家庭生活記憶的一部分。
「歌手齊豫,是陳奇祿的學生,她就在這棟房子裡、在橄欖樹下,唱過李泰祥作曲、三毛作詞的〈橄欖樹〉給大家聽。因為那時正要發片,所以先在這裡試唱。」
這個場景,經由陳奇祿的媳婦、前大法官黃虹霞的證詞被確認。這首歌,後來成為七〇年代校園民歌運動的代表作品。
但比一首歌更深遠的,是一部法律。
「台灣第一部《文化資產保存法》,就是在這棟房子裡誕生的。1982年完成時,陳奇祿主委的公文批示與討論,多數都在這裡進行。」
而這個文資制度的誕生地,如今已被剷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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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確認樹齡,陳勤忠調出1957、1968、1974年的空照圖,清楚顯示今天仍在或已被砍除的那一排樹,當時就已存在。文化局在2003年的樹籍資料表中,也在52巷1號至7號標註了十棵三、四十年以上的樹。
二十二年後,它們理應都已跨過五十年的法定門檻,但能否活到被制度正式承認,卻成了未知數。
台灣樹人會秘書長潘翰疆指出,《文化資產法》對老屋設有「暫定古蹟」的即時保護機制,但《樹木保護自治條例》雖已援引文資法修法有暫定受保樹木(2025-12-30公告,2026-6-30施行)的制度,但暫定受保樹木的計算時間點,卻是在文化局收到提報後,首次會勘日(三個工作日)後起算。而這三日的空窗,正成為老樹最脆弱的時間。
水脈仍在地下流動,學術與文化史仍在這個空間交疊,但地表的老樹,正一棵一棵消失。
當鋸子跑得比審查快,當怪手比法令先到,台北這座城市,正在失去它如何成為台北的證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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